【美国融合教育】融合教育的难点在哪里？

原创 林凡裕  ALSO孤独症  

01

「同等的机会与合适的回应」

1977年的这天，手语老师来到学校办公室，明确表示小美不再需要他的服务。谁也没料到这件事情后续居然发酵成美国特教史上最知名的案例之一。

小美是一名听障儿童，但从小的学习成绩就远超过她的同学们，这全要归功她的爸妈不断地帮助与支持。劳利先生与劳利太太不仅让小美学习读唇语，还邀请邻居小朋友一起来学手语，让小美能够顺利地跟人沟通互动。

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能够做到这样大环境的融合，小美爸妈真是煞费苦心！当小美准备入学的时候，爸妈也极力争取资源，在与学校协商之后，除了让小美戴助听器外，校方也同意提供一名手语翻译老师，更好地帮助小美在课堂上顺利学习。

可是，手语老师很快发现，凭借助听器与读唇，小美就已经是班上的学科模范生，自己的帮助非常有限。学校同意了手语老师的请求，打算撤掉这项「锦上添花」的服务。

小美的爸妈坚决反对。学校这么做是最佳的选择吗？「我要给孩子最好的帮助！」秉持着这个理念，家长一路把学校告上了最高法院。

为了让孩子得到最大化的支持，获得最好的教育，这一理念有什么问题？然而，最高法院却认为，特殊教育旨在提供适当的教育，并不是让各级学校做出巨大变革，把所有特殊需要孩子都教成普通孩子，给予所有孩子「最好的教育」。

特殊教育追求的是同等的机会与合适的回应。如果孩子因为这样的教育而获益，那么就足够称其为合适的教育。Board of Education v. Rowley  458 U.S. 176（1982）

2020年这天，特殊学校刚刚接收了一位从普通学校转来的新生，陪读老师正带着这位小姑娘认识环境，跟她解说学校与课堂规则。陪读老师看过孩子的档案了，知道她的难点是在于面对学校的各种刺激，人来人往，充满变数的课堂和创意的教学。

可陪读老师纳闷了，这明明就是一位极聪明、学习能力很好的小朋友，在之前的学校，学业基本就不是太大的问题，现在转到特殊学校，会不会有点尴尬和受伤呢？也不知道家长跟学校是怎么考虑的。

突然间，小姑娘叹了一口气，陪读老师忙问怎么了？小姑娘微笑地说：「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有特殊需要的孩子，真是让我如释重负！终于有种回家的感觉！」

02

融合难在哪儿

在我开始撰写融合系列文章的这段时间，每日写得特别起劲，我先生，作为一位非教育界人士，却看得特别头疼。我成日就想给他洗脑融合是多好的一件事情。然而，他问我：「换作是你的孩子有自闭症，就是现在，这个体制，这个环境，这个时间点，你会让他上融合班吗？」 

突然一下，我给问愣了。从教育者的角度来说，我会很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啊！融合是一件好事情，我当然会让孩子去上融合班。可我何尝不知道现今的教育，距离对自闭症孩子友善的程度还相去甚远。面对一个不太友善的环境，换作我是一个家长，还会理直气壮地送孩子去上融合班吗？ 

我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去上融合班或不上融合班，似乎都不是一个最好的决定。没有人能预见孩子的未来，也没有人能穿越时间来到我们面前，告诉我们，哪一个决定才是对的。

 融合有多难？得看看是从谁的角度来探讨。各方有各方不同的难处。 

学校难。现在确实有越来越多的学校愿意加入融合的行列。很多校长顶着压力，还是决定敞开学校的大门，接纳有特殊需要的孩子。这点，我先报以十二万分的敬意。您是我的英雄。但同时，我也看到了融合在学校是如此不易。

 首先是老师的抗拒，然后是普通孩子家长的抗拒。融合不仅仅是敞开大门，更是一个从态度、体制、操作、支持方面的大变革。改变，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从零到完美融合，绝对不是一纸命令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学校需要专业人士、技术支持和体制变化。往大处说，得有新的教材与专业老师；往小处说，得给老师足够的时间安排新的课程设计。这些调整都需要相关人的时间、精力和意愿。

全校的大变革可能不是一个最理想的状况，反倒是一次融合一两班就好。我倒想称呼这种形式的融合班为实验班。实验班的老师与学生可能都是挑选过的，特别能够接受变化，挑战未知，特别有恒心毅力，特别充满干劲。同时，通过这样缓慢的试水，也可以累积实验班老师的经验，不论是好的经验坏的经验，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之后，实验班老师就能把经验传递给其他非实验班的老师。朋友对朋友的忠告，同行与同行的分享，才是改变一个人态度的关键。

 回过头来看，普通教育的老师为什么会抗拒？最近，美国也是因为疫情严重而全国停学停课，虽然学校提供网课，但是主要还是依赖家长搞定自家小朋友。家长突然觉得以前安静的家变成「动物园」了！原来守规矩的小天使突然变成无法无天的「捣蛋鬼」。如果一个孩子就够受的了，想象一下需要带几十个孩子的老师会是什么感受？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老师的工作量太大。如果再来一个特殊孩子，这还让人活不活啊？每个老师想必都有这样的恐惧感吧！可每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我能放弃谁呢？

一个都不放弃。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也亲身经历过）那种老古板的老师，眼睛里只认得课本跟教鞭。但我相信大部分老师早已不是这样。

当一个老师面对普通班上的普通孩子，孩子遇到学习上、行为上的困难，老师是怎么处理的呢？是不是努力想一个别的法子来教他？换个说法、换个方式、换个材料、换个角度。老师可能还会去查书、查网络、问其他老师、问校长、问家长。

一位辛勤耕耘的老师会为了这一个孩子不断努力。这已经在做融合的工作了！不管班上有没有特殊需要的孩子，能做到以上的都是一位令人称许的融合班老师。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这就是融合班老师的基本态度。

 所以，我要跟普通孩子的家长说一句：融合教育最受惠的人是谁？可不一定是特殊孩子啊！往往都是卡在中间，既不具有特殊需要的诊断，可学习却又有些跟不上的孩子。

这样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孩子是传统普通教育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而当学校、老师愿意敞开心胸来欢迎我们特殊需要的孩子，这些灰色地带的孩子也才会真正被老师们看到。

03

融合评估为哪般

进入融合，普通孩子的家长最想问的问题是：融合教育会不会影响到我孩子的学习啊？我非常坚定笃定肯定地回答您：会的，绝对会的。但我说的「会」，并不全都是坏事！

 其实，不光只有特殊需要孩子进入课堂，任何一位新学生进入课堂，都是一个难题。从老师到同学到家长，都需要适应这样一个新状况。改变是困难的，但改变是好的！

我们是不是也教会了普通孩子如何去适应新状况，调整自己的步伐，做特殊孩子的榜样。更重要的是，研究发现，很多普通孩子会因为看到特殊孩子的努力奋发，反过来问自己，如果他都可以这么努力，我凭什么混吃等死？凭什么怨天尤人？凭什么不珍惜学习的机会？家长们真的不希望孩子学会这样崇高的人生课题吗？ 

终于，我要说到那个最艰难的角色──特殊孩子的家长。融合对一些家长来说，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而对另外一些家长来说，容我说一句，却不见得有这个选项。

尽管我想大力鼓吹，不管是普通孩子也好、特殊孩子也罢，入学绝对是这群未来社会主人公的权利与义务，可是事实也摆在眼前。能敞开大门欢迎特殊孩子的学校很棒，能敞开大门让一位专业陪读老师帮着孩子进入融合班的学校更棒！可真要从基础面着手，从普通教育整体改革出发的学校，那真的就精英中的精英了，这样的菁英学校可遇不可求。

在目前的环境里，更常见的情况是需要倚靠家长与陪读老师去学校努力协调。这也让特殊孩子的家长们备感压力。一个人能不能融入环境要看两个方面，一是他本身的能力，另一个是环境的要求与支持。如果我们不了解环境是怎么回事，不清楚环境中其他人在做些什么，遵守什么规则，实在很难去树立一个清晰的目标，到底该往哪里去？到底需要什么支持？到底可以怎么做？

评估是教学的第一步。在进入融合环境前，特殊需要儿童对照入学具备哪些能力做一个客观的评估极有必要。虽然具体的要求还是得要看不同的学校另外做功课，但至少有个大概的方向，知己知彼。

教育评估工具可以依照评估的节点与目标分成形成型测试与总结型测试。前者会与教学并进，一边教一边评估，旨是在不断监察学生的表现是否符合教学的目标。如果学生出现困难，老师需要回到教学计划中做适度的调整。后者则是在一个学期或学年结束的时候进行，主要考察孩子是否达到阶段性的目标，是否可以升学升级。

不管入学前还是入学后，我们都需要一个形成型的测试来帮老师监察孩子的进展，其关键在于能够指导教学计划。评估孩子的能力，不是要给孩子的融合路上判上死刑，也不是要标榜孩子多能干。而是在入学前多想想孩子可能会面对的难题，也多体谅融合班老师可能会遇到的状况，对于可以预期的问题行为，我们先防范，先教导，先预备，那么这条融合的路也可能不用走得那么坎坷了。

有些人可能会说，融合的关键在于团队合作。这点我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融合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融合也不是一个家庭的事情，若是家庭学校不能站在同一阵线上，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行，什么样的努力都是白费心思。但我们也需要认清现实的情况，目前来说，学校离完全照着我们的想法、孩子的能力来走的路程还很漫长。

不管是普通孩子的家长还是特殊孩子的家长，我们的心愿都是渴望给孩子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盼望这条学习的道路对于孩子来说，少一点弯路和坎坷，多一点关怀和同理心。

要做到融合，要做到好的融合，学校、老师、家长都需要持续付出极大的努力与心血，这绝不是一个培训、几个评估工具、几次家长座谈会就可以解决的。

在漫长的融合道路出发伊始，我想问，大家都准备好付出了吗？都准备好在这个过程中也能做到彼此间的融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