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实地掌握生活能力

教育组曲：正念心，做教练型父母；国家运势，有限人生：让家是港湾；体制之外，家庭教育能做些什么；以史为鉴，官学、私学、家学；觉察系统，把握生活实在。现在的孩子怎么了？ 

这些年的心理咨询中，经常会听到家长如下两类抱怨：

1、孩子以前都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出现心理问题了？

在前文中我们已经看到，个体自出生起，就是活在语境中的人。携带不同生物特质的人，其发展受到外部环境的显著影响：

我们对这些影响常常都是后知后觉的，孩子在出“问题”之前，已经在这些环境中存在了很久，“问题”通常只是系统失衡的凸显呈现。

伦敦大学的青少年健康专家 Russell M. Viner 将外部环境中，国家层面的社会影响称之为“结构性影响”，而将家庭、学校、同伴等影响因素称为“近端影响”。“结构性影响”通常是社会学的主要议题，探讨规则、秩序对个体的影响，而“近端影响”则是传统心理学极为关注的，旨在探讨个人成长史对个体的影响。

作为一名心理工作者，近些年来我愈发意识到促进人觉察“结构性影响”的重要价值。我们一个家庭的两三代人通常基本处于一个大的社会历史时期，社会结构中稳定、持久、延续的秩序和规则，会在每个家庭成员身上留下烙印，比如之前文章中提到的“工业化教育”，其影响从上世纪 50 年代初一直持续至今，影响了我们的父母，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孩子。

对结构的觉察能唤起家庭成员对彼此的深度共情和理解，也能激发家庭的创造性与灵活性，适度与结构脱嵌，在有限的人生中，思考如何成全每一个独特的个体。因此，孩子出了“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家庭要做出觉察、反思和改变。

2、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给他们创造这么好的条件，他们还这么不争气。

1990年，中国人均 GDP 约为1662元/人，2023年，中国人均GDP约为8万元/人，33 年间同比增长了将近50倍，从这个角度讲，现在的物质环境是更好了。

那么精神环境呢？有元分析指出，2010-2020年，我国小学儿童中睡眠问题、抑郁和焦虑的检出率分别高达 25.2%、14.6%、12.3%。而在最近几十年，初中学生的心理健康在总体上呈现下滑趋势，高中生的心理健康水平普遍比初中生更低。根据《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在儿童青少年阶段，心理健康指数随年龄增长呈现下降趋势，抑郁检出率小学一成，初中三成，高中四成。

儿童青少年心理问题逐年增长，心理问题低龄化，已经成为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这一点心理工作者的感受比家长更为直观和强烈，仅以小学生为例，在咨询中常见：

反复出现的头疼、肌肉疼、腹泻等躯体化症状；入睡困难、夜醒频繁、噩梦惊醒等睡眠问题；精力不足、情绪低落/暴躁、兴趣丧失等抑郁表现；烦躁不安、易激惹、注意力不集中等焦虑表现；身体攻击、语言攻击、关系攻击等攻击行为；频繁迟到、请假、上课捣乱、说谎等违纪行为。

是啊，物质条件越来越好，怎么孩子的心理状况反而越来越坏了？从生物角度而言，个体的生物学差异并不存在明显的时代特异性，基因的变异通常发生在十万年、百万年的跨度上。不过近几十年伴随社会发展和社会转型，“结构性影响”和“近端影响”的变化却是十分显著的。

尽管每个人的学生生涯各不相同，但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当时社会、学校、家庭的教育氛围整体是相对宽松的。我们这代人正值“工业化教育”时代红利的末期，按部就班地读书，择业的压力就不算太大。

学校生活有很多自由空间，课堂上老师有时会超出书本内容，和学生讨论有关的议题，允许自由发言、自由辩论，课间允许学生自由活动，我记得我们那会儿经常在学校操场上玩儿杠子，专门挑战有难度的动作，老师们路过时也只是微笑提醒“注意安全”，我们还经常去老师办公室蹭吃蹭喝，而放学后甚至可以跑到年轻教师的宿舍里吵吵闹闹的和老师聊天，吃老师煮的饭。而家长们尽管很重视教育，但却更在意孩子的为人处事和行为习惯，不会盯着孩子学习，更不会用课外班占满孩子的时间。

在这样的氛围下，我们这代人拥有相当的自由。在这些自由的时光里，我们参与劳作、运动、社交，享有按照自己内在节奏进行思考的空间。这样的生活和学习的状态，虽然也会遇到与成长相伴的心理困惑，但是因为环境宽松，一般情况下都会自然而然的度过，不会积攒太多问题。

而现如今，“工业化教育“红利所剩无几，“智能化教育”仍在纸上，时代转型过程中的矛盾，在教育中以学校教育过度应试化、制度化的形式铺陈开来，以家长盲目地卷孩子来竞争“工业化教育”剩余价值的方式凸显出来。

于是在如此“结构性影响”和“近端影响”的双重夹击下，当今孩子的生存是如此之紧张！他们没有时间在劳作和运动中感知世界和自我，没有时间在人际互动中发展自我认知与社会情感，没有时间形成自己的审美趣味与创造力，甚至没有时间放空和休息！而这些恰好是与人的心理健康密切相关的生活方式。

因此，不是我们的孩子们太脆弱了，是他们没有我们走运。莫要高高在上的指教和抱怨孩子，我们同是身处结构性压力中的人类，与其不合时宜的指教和抱怨孩子，不如让我们深度共情彼此，接纳彼此，共同谋求发展。

进阶的家庭

过去三年的疫情，让许多家庭切身体验到心理问题带给人的影响，对心理问题的关注突破了咨询室的一方天地，开始被全社会广泛关注。而经济下行，失业和就业困难的现实，令越来越多的家庭感到卷不动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卷了。

家庭开始抬起眼睛看世界，这是极好的事情，对于教育而言，这是极好的时刻。通过前面的几篇文章中，我们已经看到，国家教育体系是为了培养国家建设需要的人才，这是具有政治属性和战略属性的结构性体制。没有完美的体制，特别是体制随着社会的发展在一定时期会难以满足新的社会需求，而结构性的变革因为牵扯的因素太多，通常比较缓慢。个体对此一定要理清思路，看清来路。

看清来路，我们不难意识到，个性化教育诉求的落实，自由度在于家庭，而不在体制。家庭不应当成为孩子消极狭隘的“近端影响”，与其埋怨教育环境，不如认清归途，发挥“家庭自治”的主动性与创造性。

看清来路，认清归途，“家庭自治”的方向在哪里呢？我和许多家长讨论过，回首人生，什么是真正令自己受益终身的能力？

家长们作为过来人，有一个高频回答，是良好的生活能力，它包括日常生活的基本技能、建立和维护人际关系的能力、遇到事情的抗挫折能力以及独立思考的学习能力。

一如前文所述，我们儿时的教育氛围是相对宽松而自然的，家人更在意我们生活能力的培养，这些能力的养成，令我们在成年以后有能力应对正常的生活中的不确定性，照顾好自己，承担责任。

生活技能、社交、抗压、学习，多么有智慧啊，其实不论在哪个时代，个体赖以生存的能力无外乎上述操作能力、认知能力、社交能力和心理能力这四个部分（其中的细目可以有更加多元的分类方式）：

生活能力的培养恰好是综合能力养成，然而问题在于，我们逐渐偏离了滋养我们的沃土，单一的聚焦孩子的认知能力的培养，忽视综合能力的塑造，导致孩子进入头重脚轻的发展路径。可以说走进咨询室的所有孩子，甚至是大学生，生活能力都成问题，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遗憾呢。

宽松环境，劳动育人

前段时间徐州市徐海路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火了，“宝宝大厨”洗菜、切菜、炒菜、和面、烙饼、包饺子、灌香肠，惊呆了网友，羡煞了所有家长，特别是，听说这所幼儿园的家长回家直接吃孩子做的现成饭菜时，内心更加五味杂陈。

讲真，我们这代人小时候都没这么能干，可我们父母那一代人也是一样打小就做饭。因此，不是“宝宝大厨”真厉害，而是培养“宝宝大厨”的当代教育者很有眼光，因为劳动能从多方面培养孩子的能力。

劳动能提升孩子的手眼协调能力、精细动作能力这类的操作能力，增强体质，促进身体健康，还能培养孩子的感知能力、规划能力、执行能力，以及遇到实际问题时，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认知能力，与此同时，孩子也能在劳动中学会与他人分工合作，懂得承担一定的责任，促进孩子的自我认知和社会情感能力的发展，有益于心理健康。

要培养孩子的劳动能力，就需要宽松的环境，需要家长愿意花时间在这上面。我前面做这么多铺垫，就是希望家长能够转变意识，打心眼里认识到一味卷学习的教育思路是行不通的，以终为始，培养孩子立足生活的能力才是最要紧的。

徐海路幼儿园的孩子，体能好，自理能力好，动手能力强，专注力集中，性格开朗了，能够主动承担责任，变得自信、大方、乐于分享了。这是劳动带给孩子最好的成长，是来自生活本身的学习给予孩子综合能力的蜕变。

劳动让孩子与环境、事物、他人以及自我产生生真实的连接，让孩子在实际的操作与互动中，自己动手探索、试错，逐渐了解生活，掌握生活的能力。而脚踏实地，活在生活里，掌握生活能力，是立足未来多变世界的做人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