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诊一再遇到被误诊为孤独症或发育迟缓的“社交与沟通障碍”(SPCD)儿童,着实令家长们困惑且费解,接触过的医生意见也是见仁见智、莫衷一是。

纠结的问题
SPCD诊断的难度在于,美国的DSM-5在ASD的诊断界定上,把原有多个亚型收束为一条“二维谱系”,并引入“严重度”与“阈值”的思路,这有可能贴近了ASD的谱系说法,可带来了“灰色地带”或“跨界难辨”的困惑(Gabbatore.,2023)。儿科医生若未仔细观察和测评,或缺乏相应诊疗经验,肯定难分辨ASD与SPCD。譬如,ASD的诊断标准之一是重复刻板行为(RRB),问题是,若孩子只有轻微/既往的RRB,或RRB未达临床阈值,那么他究竟是归到谱系边缘的ASD,还是更符合SPCD呢。这种跨越两个权威版本的DSM-IV与DSM-5之间的“描述条款”与“阈值”设计,显然会让部分儿童在ASD与SPCD之间摇摆。这就提示,诊察时更要重视受损功能的特征与支持服务的针对性,否则诊断便是“张冠李戴”或治疗牛头不对马嘴。
SPCD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呢,虽在前文反复介绍过它(见前文:为何社交沟通障碍与孤独症易搞混;是社交沟通障碍,还是孤独症;孤独症与社交沟通障碍的区别),仍有基层儿科医生不断追问:“到底如何与ASD相鉴别”。对此解释起来颇费口舌,仍有“解释近一步多余,退一步欠缺”感。索性抛开DSM-5的标准化条目,用自以为是的通俗语言描述一下SPCD。
SPCD往往从学龄前就在多场景中反复出现语用失当,或用词不当。例如,不会恰当地问候与告别,不会根据对方身份调整说话方式,好插话、不耐受轮替、不大自我修正,讲故事时遗漏因果、缺乏线索等。再有,听别人话只理解表层意思、不谙隐喻、难与交谈对方“同频共振”。但他始终试图与对方建立沟通关系,动机了然,表情生动。而ASD除上述表现外,还更常见面部表情贫乏、眼神游离或淡漠、共享兴趣/情感薄弱、同伴关系建构困难,并有明显的刻板动作、仪式化行为、兴趣狭隘、异常感官反应(例如对特定声音/触觉强烈回避或迷恋)。
举个案例。接诊过一六岁男孩,进屋有点“话痨”。母亲说他在幼儿园似乎很“安静、遭排斥”,几乎交不到朋友。当我与孩子角色互动时问:“你的电子手表很好看,能不能给我讲讲它的功能”,他向我炫耀着手表却说:“这是妈妈给买的,怕我走丢了,我就不给你看”。实际上,他忽略了我的意图与暗示。我转而问:“那你手表要是丢在了幼儿园怎么办”,他却卡在细节上,望着我,接不上“为什么、怎么办”。他的用词、说话都“很正确”,但在“怎么把话用在对的时候、对的人、对的方式上”空转。他有目光对视、有互动意愿、能分享兴趣,缺的不是“社交的心”,而是“语用学上的缺如”。有点“说话、语法可达标,社交却像自闭”。或可解释成“会说话但总是说不到点子上”。所谓“语用学困难”指的就是这一点。
静老师说
毕竟,SPCD自2013年颁布DSM-5才开始出现。在此之前,将SPCD与ASD混为一谈是司空见惯和难免的事情(Gabbatore.,2023)。
年龄越低,SPCD越像ASD,或在那种“像又不像”边缘状态中徘徊。但一般到了5-7岁,便与ASD“分道扬镳”,找到自己的“归宿”。其社交动机、社交质量、适应行为、场景理解、遵从规则等能力会明显改善,重复刻板行为要么没那么强烈,要么很快会减弱消失,不会像ASD那么“固执”而持久。
你若蹲下来与SPCD孩子真正互动起来,他会逐渐与你合拍起来,会试图“读懂”你,会邀请你加入他的游戏,甚至会分享他的东西,也可炫耀自己的成功或手中玩具。就是说,他有互惠、利他动机与行为,这点上ASD更显弱化或“全无”。
交友方面,SPCD和ASD都会有不同程度“卡壳、孤立”,但SPCD终会成功交友,而ASD则极难交友,或有动机却无法实现。即使是有语言而聪明的阿斯孩子,也会在交友方面“渐行渐远”、落得“形单影孤”。
至于SPCD与发展性语言障碍(DLD/SLI)相比(见前文:如何识别儿童发育性语言障碍),前者的“不会用”更突出。他们在词汇、语音、语法上可能基本达标,但一到真实社交情境就“翻车”。而DLD更偏向结构性语言系统的广泛拖后,不过两者在个案层面确有交叉和连续性。文献甚至提出“部分SPCD可以落在SLI与ASD之间的边缘地带”(Félix, J., 2024)。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专门用于SPCD的筛查、诊断量表。准确诊断,还得靠医生的经验与水平。你若拿出足够耐心与孩子互动和角色游戏,就不难发现SPCD与ASD之间有着微妙差别,凸显在面部表情、眼神、社交动机、用词习惯几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