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多样性
早先对孤独症谱系障碍(ASD)“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的观点与争议做过介绍(见前文:孤独症的神经多样性与争议),平台读者反响不一。就全球来看,这个观点出台以来,一直争议不断,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有,甚至对立、互怼不断。

“神经多样性”刮进ASD的医学与康复教育体系
近些年,一个带有“政治”色彩的思潮,且听起来颇哲学化的名字:“神经多样性”刮进ASD的医学与康复教育体系。其观点认为,ASD是类似于人类生物多样性的一种生存状态,它不是“疾病”或是“残疾”,而是一种“差异”,无需治疗或矫正,更无需定性、扣帽子。顾名思义,它主张人的大脑可以有不同的“神经链接方式”。犹如有人天生惯用右手,有人却是左撇子,不能因此就说左撇子“有病”。这一观点最初是由澳大利亚社会学家朱迪·辛格于上世纪90年代末提出,她本人也是ASD一员。她认为,ASD的大脑运行逻辑可能和“多数人”不同,但并不代表他们的大脑出了故障,就像麦克风不等于扬声器,功能不同而已。在此观点与视角下,ASD不再是急需“修复”的缺陷,而是一种自然的人类神经变异。听起来,有点像“谢顶不是病,而是人类进化的自然结局”逻辑如出一辙。
如今,临床诊断出孩子为ASD,大都会引起家长们的恐慌、沮丧、焦虑、无措,并不断奔波于多家医院求解、再确诊,为此会精疲力竭、陷入无助与绝望。不否认,今天的医疗模式仍认为ASD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DSM-5,2013)。它的界定标准出自对ASD的症状描述,认为只要符合“社交沟通障碍、狭隘局限的兴趣和板重复行为”,就会妥妥被扣上孤独症的帽子。传统语境里,孩子“正常”往往意味着合群、听话、标准模板式的成长。
美国学者天宝.葛兰汀自称是位ASD,也是多本畅销书作者(见前文:成人阿斯伯格综合征的行为特点),她曾说:“我不想被治愈,那样我就不是我了。”她靠对细节的极致敏感,在美国设计出改善屠宰场人道处理流程的装置。这种“感官过载”式的思维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令人抓狂和苦恼,但在某些专业领域,却能超凡脱俗、表现非凡。按此逻辑,ASD的“异常”未必是“病态”或“缺陷”。确实有些ASD在数学、计算机、音乐、记忆、艺术等领域表现出非凡能力(见前文:自闭症与科学怪人有关吗;孤独症奇才的故事与启发)。只不过,他们大多被忽略在主流“合群与社交文化”之外。可问题来了,这种情况并不能代表整个ASD群体,其谱系极为宽泛,从能独立生活、事业有成,到一些重度患者没有语言,生活自理困难,甚至需要终生全天候照护。一些支持者将神经多样性理念不加区分地套在所有ASD群体身上,多少有点“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的意思。
静老师说
人类对某些无解而束手无策的事物,总渴望找到符合自身认知的合理解释,神经多样性提法多少有点这个味道。是因为ASD像谜一样困扰了人类一个多世纪,如今仍搞不清它的“来龙去脉”。于是,总要为ASD群体的生存找个合理的解释与出口,不是吗。
整理下神经多样性的理念,大概有这样的导向:①描述性:ASD神经系统差异的固有自然存在。②规范性:宣称这些差异应被平等尊重,不应视为缺陷。③政治性:作为社会运动口号,反对医学化与污名。
从文明与人文精神而言,ASD群体并不只是想被接纳,他们更想被当成普通人一样看待,希望能上学、有工作、有婚姻、被尊重。但现实并不太美好,他们更容易遭受校园欺凌,更难找到工作,哪怕是些高智商的ASD,也常被环境逼到边缘或角落里。这是权利与现实的双面,ASD人士需要平等的机会,也需要特殊的支持。其中包括更合理的教育方案、更包容的工作制度、更尊重其选择的政策设计。ASD自我倡导者呼吁:“不要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为我们做决定。”ASD群体也不想被“无效治疗”所裹挟,他们要的是参与,而非被摆布。
从人类整体来看,生态系统需要不同物种,人类社会也需要各种大脑与认知风格。我们可能正在经历一种认知层面的生物多样性方向扩展。例如,同性恋或跨性恋不再被视为是“异常”或“病态”。
但至少目前,医学仍无法视ASD为是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差异”而不去治疗或干预。神经多样性倡导者对现行医学体系的批评,值得我们兼听。但也需提醒人们,如果一味强调ASD是“正常的差异”,是否会掩盖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声音呢,当然会的。
我以为,神经多样性运动虽以反对“病理化”为旗帜,但其论述隐含“神经决定论”,一切行为源于大脑构造的独特性,而非社会关系或人文历史。这种观念削弱了医学与教育学解释的地位,也使个体责任与社会变革的议题被掩盖。例如,当一个ASD个体在沟通中遇到困难,问题被简化为“神经差异”,而非社会制度对多样沟通方式的不适配。
神经多样性倡导,在社交媒体与学术界形成一种“政治正确”的身份话语,其积极面是赋权与去污名化,但消极面是新的排他。许多争议与互怼,也是来自于此。
神经多样性也制造出“我们与他们”的对立结构,模糊了群体内部差异。你不能否认某些ASD个体的需求,被轻度或高功能群体的话语所淹没。当一味地“去污名”成为集体认同时,也可能形成新的“反向污名”,例如否定寻求治疗者的正当性及合理性。
神经多样性的合理性,不是不要治疗或干预,而是改变我们对“治疗、干预”的理解或定义。应该认同,当我们对ASD的现实无措时,不妨调整下相关的认知与方法论,从对ASD的“矫正缺陷”,转向“理解和接受差异”。当你在飞机、地铁上看到一个因噪音而捂耳的ASD孩子,或者在食堂里遇到一个低头自言自语的ASD人士,别急着贴标签、排斥或鄙视。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感知这个世界,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生理反应。但没必要神化和理想化“神经多样性”。
鉴于神经多样性呼声日盛,我以为,首先应该去本质化,不要简单地把差异归因于固有神经结构,这过于机械。其次,避免将其政治化,有可能成为“政治正确”的呼声,须反思身份政治的排他逻辑。再次,不要理想化ASD,也要质疑包容话语的现实效果。我并非全盘否定神经多样性,而是主张回到“人之为人”的复杂维度:生理的、心理的、社会的、文化的。只有将这些维度重新编织,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多样性”而非制造新的分裂。